围之人生

原来真的是监狱!我虽然不想信我的理解能力,不过机变所喻意的不确实是改变命运吗?那么眼前的地方又为何不能是印象中的地方呢?还是,那种地方甚为遥远了罢。此刻,我的心境啥时浮起一种读鲁迅病句的冲动,幸好不是首次,不然我就没有性子领略完围棋的魅力了。

监狱里有各种社团,当然有围棋社,镜头里拍摄最多的也就是它了。还是要从那个眼镜犯人讲起。初次犯错的年轻人进了牢,不免有些闷骚,他也不例外,仗着自己文化高,也就是所谓的文凭高,对于现在的“同行乡亲”们爱理不理,清高得像正听着琴声啃草的老牛。不过,一项激烈的智力运动把他推入了人群,——围棋。他大概没有料到偌大的空间里竟然有他未曾接触过的“大国文化”,可想而知,眼镜迷上了它,被它的强力所折服。于是,日日夜夜的看棋谱,他的扬言让我大为感叹,是这样的:“我想,等我下赢里面所有的棋手,我才肯回家啦!”隐隐中博大的胸襟当时也感染了我。还有一位男性犯人,身材高大,眉眼细且短,不用深入了解就可以察觉到他是性格火爆的主,此时,他就要离开温馨的这个地儿,也许外面的世界更加痛苦,不过没有什么痛苦能堪比几十年未有见过生母严父的,他留下这样一席话:“和围棋接触的时间太短了,刚刚接触,就要离开了。”纪录片中放出那样一幕,儿子为家人写了第一封信,家人读后泪流满面,将头埋到纸张里,仿佛欲要穿透那些刚烈的白纸黑字,慢慢的,慢慢的,孩子正在赶在回家的路,迎合着千里之外的哭泣,涕泗纵横。

监狱的某楼某号房间里,全然没有呼吸声,突然有人站起来举手,口号似的说:“我愿意当社长!”又是校园单调的竞选,我俞加深陷于自己的思考,要知道,在这种场合我习惯于观赏这种尔争他抢的样子,满是外面污浊的战氛,正如韩寒前辈当年感叹到的:“我想到的是人性,尤其是中国的民族劣根性。”也是啊!争得你死我活,死伤成海,那才是国家高层想看到的“地表生物”。

但是,这个地方又让我诧异了,竞选格外和美,甚至互相谦让,我真有了愧疚之感,我眼花了吗?比起身边的淫猥同学,监狱里的诸位更像正人君子,注意,没有引号。实际上,当时我瞟眼到,我和老师都笑了,老师肯定是首肯般赞许的笑意,他更像“明白人”的笑,而我只不过嘲笑罢了,就是这两种笑之外,还有一种是,——竞选班长成功的那位的暗笑!还记得,三年级那届,我也竞选过班长,现在想来,我更应该嘲笑自己,不过又有了另外一种《自嘲诗》的奇怪意味,也只配那句:“横眉冷对千夫指。”且是没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气节,作为愤青,我更需要《呐喊》,带着尼采的哲学,像斗士一般昂首挺胸,但是在当下且是做不到的。

重归纪录片,只是纪录片。社长大人被真正的群众推选出来,真正的实力者有气节者甘愿做副,小会议就收官了。如国际魔术大师刘谦的口头禅:“接下来就是不可思议的时刻。”后来切换画面,大有文章移步换景的效果。隆重的大会这才开始,为的是欢迎当代中国的围棋大师聂卫平。

聂卫平和韩国的曹薰铉都是潇洒的主,——聂卫平是唯一一位允许在比赛中抽烟的棋手;曹薰铉多次在大比赛中睡了之后再起来下棋。他们跟日本人下棋拿扇子弄得“哗哗”的道理一样,——免得举止不雅,抓耳挠腮,实在有干扰对手思路的意思。不过那个韩国人倒还算耿直,只是装逼假睡,否则就是悟到了“庄生晓梦”,也是没多大可能的。聂卫平经典名言则是:“不让吸烟,其实是侵害了吸烟人的权利。”

紧接着,十六盘棋摆在“棋圣”聂卫平四周,每盘棋对应地派出十六个人,当然,他们是监狱里的犯人。有的犯人发出感叹:“聂老的气场都不一样,不愧是‘棋圣’!”“能和‘棋圣’下一盘棋,这辈子没白活。”聂老来到这样的地方,还摆上这样的,姑且称得上大气的棋局,好似在告诉他们,——社会没有抛弃你们,等你们回来后,依然是祖国的好劳动力。聂老没有抽烟,只不过手里的白毛巾不断地擦拭着额顶的汗水,仿佛汗水要将毛巾染黄了才肯罢休。只见聂老在十六盘前步履徐徐,把棋子点下了一盘,且是到另一盘前面操棋再下,中途,那神化的棋子也感化了在场所有人似的,有人就发言了:“真想快点下,好让聂老休息。”“休息会吧,别下了。”不管旁人再三劝降,聂老硬是不从,就这方面来看,人们常谓的“围棋精神”显现无疑。直到两小时多,聂老礼貌地启齿:“不好意思,我身体不好。”于是,这才结束了。我想,聂老到了幕后,定然是跌跌撞撞地依着栏杆或是在同行人搀扶下才能稳健地踏出下一步了。我想,人终究有老的一天,一旦那一天来临,人儿也不知了去向,也许会没有了将过去的日子重温一遍的潇洒,又近乎于孟子的“虚无主义”了,固有覆灭。

这几天内心颇为宁静,一大缘由莫过于执起了围棋子,仿佛执起了人生一般,周围的琐事都被冲淡。令我甚诧异的是,在某个难眠的夜里,我竟然梦见了一些风景、一些人物,于杨绛先生梦到的钱钟书那件事相比,这场梦显得格外虚幻,我没有注意到梦里的地方在哪里,我感觉去过,好像又没有去,总之如此:

山水之间,夹着一道潺潺的流水,一直流向我望不到尽头的天际线,像舞女的裙带在风中飘飞时的柔美;山是庄严的,直指这片云天,却也不缺秀丽,青翠的丛林围着全无马车路的山腰、山底,那片大起大落的绿,能让人沉醉其间,沉醉在脱世的幻境中,一步也无从移起,常规的左右都无法分清了,此刻直想抱着一把毫不饰伪的唐琴弹上几晚,大可有围棋“手谈”的情趣,不过交谈的对象没有别人,只有自然。山下,近水处,一座逍遥八角亭立了起来,至于外观的描写,古人今不乏名作,我有我的风格;水面里的倒影正是亭台的,影子在风与水的起浮下也跟着时而弯曲时而修长,这是真实生活中的亭子,时而被工匠改造,随波逐流之感也以饱有眼福。转眼在来瞅瞅梦里的亭子,建起于乱石中而根基仍旧扎实,要知道浅滩上的石子零乱得令人易生焦躁,以此推论的话,——能在这里修亭长居的十有八九是嵇康那类人、李白那类人,总之这些人定然是贺知章所言:“仙乎仙乎!”这里的风景显然不及钱塘江的根,开化的莲花尖生得绮丽,但也别有一番洞天,那是属于年轻人的清新与圆舞曲的魔幻。亭子旁立着颗杨花树,为什么不是日本的樱花树?我想,樱花是花生命的完结,而杨花大多是郁郁葱葱的,浑然与山河融为一体,至于杨花的飘飞,更有雪花的感触,又不至于过于凄美而打断了梦境的“美”。山泉从白云的空隙间续续流下,凌空而下的态势比起山间的溪水来得微妙,仿佛是天边的琴声顺着风儿歇在了这里,便无了再走的意思。不知从哪里来的丹顶鹤流浪到此处,被河水、溪水中正以花椒生长之势跳跃的千尾鱼所吸引,看来不过个几十年,它们是不打算回杭州湖畔的老家了。到了黄昏,红透了的天光还为它最清新的姑娘添上粉底,如此一番,梦里的那个地方俨然成了不可传言的仙境。我不禁问道:“从天上来的事物都留恋在这个地方,那么人呢?”忽地,渺茫的青雾盖去了眼前的所有,这里将再一次变换为人们所永恒寻找的秘密,别了与你的相遇,最后望去,只剩下朦胧的雾水,时而稠极,时而且是疏,于是它确实变成了无可无不可的了。

“围”可以包揽人生,同时限制了心灵之所向往,在日常的点滴中悄悄的融化,从始至终伴随人的一生,忽然间,我竟然想到了这些,才能随笔录下来,不代表什么,恐怕也只有决心。在文章的尾声,允许我引用一段来自《围城》的话语:“围在城里的人想逃出来,城外的人想冲进去。对婚姻也罢,职业也罢,人生的愿望大都如此。”